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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观主义者

【楼诚】玫瑰玫瑰我爱你

“我会一直原谅你”

深夜暴哭 最近太容易崩溃

农家草莓铺:


本子搁置了。为表歉意,送给大家一篇文吧~





棉纺厂职工子弟学校的广播喇叭总是不断地呐喊着“火红的年代”、“沸腾的岁月”,尽管喇叭里的声音已经失真,但电波那头的激昂和热血仍旧在校园的每一处尽情地泼洒着。穿着布拉吉连衣裙的女学生们一边掩嘴笑一边大声地跟着广播背诵。


明诚背着画板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已临近黄昏,夕阳斜斜地照在校门口的黑板报上,穿着列宁装和长西裤的女教师们经过他身边和他打招呼,然后转过身去一边掩着嘴笑一边窃窃私语。


虽然被摘去了“十里洋场”、“东方巴黎”和“冒险家乐园”的帽子,上海仍旧不愿意彻底放弃她的瑰丽和旖旎,尽管对于这样一个除旧迎新的时代来说,是摩登繁华,还是污点包袱,是说也说不清楚了。


这不是最重要的。




明诚忽而想起早上洗漱时在鬓角发现的一线银白,心里想着自己确是已过不惑之年,青春是不是也要跟着旧社会的影子远去了,但他在学校的受欢迎程度却实在是无法印证这一点。


就像十多年前启程伏龙芝、加入南方局一样,到子弟学校教书这样安逸的差事,也是明楼的安排。虽然那时明面上抛头露面、赶场跑腿、风里来雨里去的是自己,但在最重要的节点,那个被称之为大哥的人,总是默不作声地就为他做好了安排,最大限度地把自己纳入麾下、包在手心里,留在了掌控范围内。


明诚笑笑,其实有没有魅力也再没关系了罢,至少现在两人不用再靠着什么筹码去“招摇撞骗”了。还好,无论是自己和他,都已经把最好的青春,用在了刀刃上。


这不是最重要的。




明诚注意到绍兴路儿童公园门口的流动小人书摊已经开始营业了,孩子们捧着连环画直直地坐在小凳上,仿佛等了一整天就只为了放学路上这一刻的精神富足。


明诚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用一样的姿势不知饕足地沉浸在阅读中,只不过彼时的读物还没有现在这样丰富,他读的都不过是些启智丛书。那时他盯着明楼高高的书架,想着这就是自己和兄长的差距。


直到他发誓也要将那书架子全数博览,明楼的书却又不断增加,开始往卧室里堆去了。真不是虚长的九岁,明诚笑叹。那九年,自己怕是要用一辈子来追赶了。


这不是最重要的。




路过平安剧院,明诚想起,上次有部香港电影上映的时候,自己和明楼在门口端着小马扎轮流排了两天两夜的队,结果却亲眼看见最后一张票被一口亮澄澄的砂锅给换走。


那时明诚瞪大了眼睛,说那锅最近很是紧俏,明楼却笑笑说,精神需求是永远高于物质需求的,时代再是如何更迭也好,老上海的铅华是总也洗不尽的,那个纸醉金迷形态会永远留在人的心里。


那个人还真是,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摆出一副严肃正经、教你做人的模样。两人当年是如何地叱咤上海滩也好,风云人物也罢,这样丰富的经历如今竟也再不能为他们换到两张电影票。两个普普通通的教书先生,最后只能悻悻地空手而归。


这不是最重要的。




路过巷口的鲜花店,再拐个弯,就是二人租住的小平房了。解放后形势转得太快,霞飞路那套洋房现在已经成为工农活动中心,那一整架子明楼的藏书也全数捐了出去。明诚就托人到市里找了套两居室的小房子。


明楼年轻时思虑太多,觉很轻,年纪大了反而睡得沉。打呼的时候明诚又不忍把他叫醒,便多余了一个房间以便躲避他的鼾声。预计明楼清晨快醒的时候再悄无声息地挪回他的怀里去。明诚身手敏捷,以至于明楼始终都认为另外那间空房是毫无用处的。


这不是最重要的。




鲜花店老板今天也是按时收工,花筒里所剩无几:几朵波斯菊,几串满天星,一枝红玫瑰。菊花淡雅,满天星清丽,只有玫瑰红得耀眼。明诚这时才想起,他们搬到这里也有数年了,却还没有光顾过这家花店。


明楼变魔术的爱好自当年回到上海后就几乎再没施展过了,明诚记得最后一次看他凭空变出一朵花来,还是在香港。特殊时期,除了喝点小酒,明楼也再无精力和心情兼顾其他爱好。   


 


明楼一直是大少爷,没过过清贫的日子,可当前线物资紧缺时,捐出万贯家财却像当年嘱咐明诚买袋核桃一样简单。经济情况变差后也不适应过一阵子,但搬出来以后也渐渐随了明诚俭朴的生活方式。


可过穷日子对明诚来说却是易如反掌之事。小时候就在穷窝里长大,在巴黎从事秘密工作时也没少把自己的生活费贴补进去,就算协助明楼“把持沪上经济命脉”时仍旧没丢掉精打细算的习惯,所以二人也就再没有把钱花在这种闲地方的想法。




可这天明诚却莫名觉得,这朵玫瑰就是为了他而留在花筒里的,就是为了要他来把自己带走而等在那里的。就当是为了再看一次明楼变魔术吧,明诚说服了自己。


可正当他伸手要将铜板放到花筒里时,那花店老板像是看穿他的心事,开口说道:明先生,明教授今天来光顾过。这枝花,就不用你付钱了。


明诚愣了。


自己已过不惑,明楼也五十有余,两人都随着时代更迭逐步迈进了中老年的行列,再加之这些年过得朴素,锅碗瓢盆也都舍不得添置,家中最昂贵的物件就是那台明楼每天早上用来听时事新闻用的收音机。如今这老头子是哪里来的罗曼蒂克心思,去光顾花店?




可当明诚打开家门看到那束红玫瑰时还是笑了。


那骄傲的色泽,像一团团燃烧着的热焰,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微微下卷,在夕阳的金光下泛着一层醉人的光泽,琼浆使它们获得了持久的芬芳,一切都是明艳的模样,像是刚刚被年轻的明楼变出来的一样。


明诚突然恍惚起来,原来浪漫,是不会老的。




而那浪漫的制造者,明教授,依然是那副严肃正经的、漫不经心的、装作没有任何事情发生的样子,抱臂站在柜子前,一边和往常一样轻描淡写地说着“回来啦”,一边打开了收音机:




“玫瑰玫瑰枝儿细


 玫瑰玫瑰刺儿锐


 今朝风雨来摧残


 伤了嫩枝和娇蕊”




熟悉的旋律随着忽远忽近的记忆飘进了明诚的脑海里。那段无法尘封的历史像老上海的沉疴,触之即痛,可在那困苦与绝望中,他们总能找到除了使命和任务以外的,心灵上的片刻自由。


那是明诚记忆中最严重的一次抗命。用当时明长官的话来说就是“欺上瞒下、公物私用,辜负了组织上对青瓷同志的信任”。可不管手段如何,过程怎样,却收获了一个意料之中的满意成果。


    


那是多年前,在伪政府和特高课的一次和平共建晚宴上,海军俱乐部的一楼大厅里灯火辉煌,那时的明楼还梳着油亮的背头,戴着眼镜、西装革履,捏着杯香槟在盛装打扮的日本人和伪政府官员之间周旋,汪曼春穿着华丽的晚礼服,像只花蝴蝶般围绕在他身边。


这种交际场合对于明楼来说向来都是游刃有余,可今晚的情境却莫名让他有些烦闷。明楼装作不经意地借浅酌杯中酒的功夫向四周环视,却没有看到那个脊背挺直,像小白杨似的身影。


在这种场合,明诚向来也是不会畏惧的那一个,但无论是舞池中还是人群里,香槟塔还是食物台,明楼都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想到要去问那些外人自己的秘书究竟去了哪里,的确有些有失身份。明楼只好压抑住内心的不安,一边与人交谈,一边默默地等待。


    


等来的确是一纸电文。朱徽茵趁着汪曼春跟叔父撒娇的功夫,将那纸条塞在了明楼身旁的蜡烛盏下。明楼在确认没有人盯着自己看之后,将内容记了下来,纸条被浸在蜡油里,借着烛火化成了灰烬。


在原计划中,今晚是没有任务要启动的,明楼皱了皱眉,却不敢有半点疏忽,还是按着指示去做了。


纸条上的密码,意思是三个简单的数字:207。




摸到二楼时,走廊是黑暗的,这个房间里,也是黑暗的。在核对了暗号走进房间时,灯光骤然开启,明楼下意识地遮住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睛再度适应光线时,那个他寻找了多时的青年,正带着笑意、笔直地站在他面前,身后是一整面墙的玫瑰花,像一团团燃烧着的赤色火焰,彰显着那张扬的、艳丽的美,和他面前的青年一样,正骄傲地盛放着。




明楼愣了一阵,却不得不承认,如果青春能够有别的名字的话,那么一个应该就叫玫瑰,一个应该叫做明诚。他卯着劲儿想要沉下脸色来,呵斥明诚的大胆妄为,教训他的肆意行动,却在青年狡黠的笑容和他接下来的一句问话中败下阵来。


他说:明长官,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就在这瞬间,明楼想,自己突然理解了青年的举动。他和明诚参加过无数次的晚宴,出席过无数次盛会,接受过无数次的采访,无数次地以长官和秘书的身份曝光在众人面前,而他却从未能够以恋人的身份,和他在任何人面前、任何公众场合下跳过一支舞。


海军俱乐部的格局是天井构造,207号房间就建在一楼大厅的正上方,一楼大厅留声机里的音乐可以直直地传进房间里来,正好播放着当下大上海最流行的歌曲。


他握住了明诚向他伸出的手,感觉两人仿佛置身舞池中央。


“我可不跳女步。”明楼应允。


明诚搂紧他的背,贴着他耳朵说:“谢谢你原谅我的任性。”




这绚烂又克制的年轻,这隐秘又让人心跳的爱情。


那时的留声机里,放的就是这首歌曲:




“玫瑰玫瑰心儿坚


  玫瑰玫瑰刺儿尖


  来日风雨来摧毁


  毁不了并蒂连理”




 


“听女学生们说,最近流行过纪念日。”明教授说道。明诚这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现在的明楼,在大学里任教已有数年,早已卸掉明长官那凌厉到咄咄逼人的革履西装和油亮发型,改穿质地柔软的棉布套装,还戴着粗布袖套,额发软软塌在额前。也还戴着眼镜,只不过是老花的了。


一个年轻时追求先锋,老了却有些古板的大学教授,为他准备了玫瑰花,只为了和自己,过一个十几年前的纪念日。


而自己恰有感应。


   


这才是最重要的。


    


明诚湿了眼眶,相隔十数年,把手心的那支玫瑰递给他,再次向他伸出手去:


明教授,可以请您跳支舞吗?


 


“我可不跳女步。”明楼应允。


明诚搂紧他的背,贴着他耳朵说:“那年的玫瑰是某个官员拿来送给女伴的,我只是借花献佛,没有动用公家资源。”


明诚合着音乐转圈,看着明楼变了的脸色继续笑着说:“那次是借的,这次是送的。”


“谢谢你原谅我的任性。”




明楼只能笑笑,一字一句地回应:


“我会一直原谅你。”






时代更迭并不可怕,步入老年也不可怕。我相信疾病的来如山倒,我相信时间的不可逆转,可我不信任何力量能够从我心里夺走你。


就像风雨摧不毁并蒂连理。




“玫瑰玫瑰最娇美。”


像你狡黠的笑容。


“玫瑰玫瑰最艳丽。”


如你醉人的梨涡。




明楼搂紧了怀中人,在这天籁中,在爱人的耳畔悠悠跟唱:




长夏开在枝头上,


玫瑰,玫瑰,


我爱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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