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Jy

悲观主义者

黄曲|Battle of Rose-14

看崩溃

一个马甲:

风雨不动安如山


捞一下《朝金阙》




Jugendträume


阿诚。


男人的声音低声缓慢,一如璀璨夺目的晚宴上,精致梦幻的甜品台当中的巧克力温泉,流畅而厚重,不疾不徐地缓缓流出。气味苦涩,却又叫人品出一丝似有还无的甜。这甜蜜的气味清浅又绵长,又像是来源于杯中红酒,红得热烈又欢愉。


与男人的声音一起闯进脑海的,还有他茫然的神思,他蓦然想起印随行为这个词。刚孵化出来不久的幼鸟和刚生下来的哺乳动物学着认识并跟随着它们所见到的第一个移动的物体,从而产生行为。一旦印随作用发生,就不可改变。


玻璃杯上折射出窗外的光,白色和光都会致盲,刻印在身体里的基本常识让他转过头。他的视线落在书架前的一小块空地上,浅金色的一片光晕里纤尘飞舞。指尖熨帖着玻璃杯的凉,后颈却愈发地烫,他仿佛听见狂风吹来的声音,连着过往的碎片一起交织而起,随着猎猎风声一起席卷进他的脑海。


是不是感情也会印随。


他这样想着,回忆光芒大盛,爆炸带来的声音轰入他的耳膜,眼前火光闪烁,紧接着卷成一片。那一瞬间他的世界归于寂静,听觉在声波的侵袭下暂时宣告罢工,而他最后见到的,是从高空一路坠下,眼前倏忽而过的夜空,火光阵阵,映出一片璀璨星河。


最后那一眼看见的星,像极了谁的眼瞳。


紧接着,他又陷入了混沌的黑。


再睁开眼,就又成了国安监护室里天花板的白。而哪怕直到今天,那一段混沌的过往在他的脑海里也依旧暧昧模糊。直到后来他的身体恢复了大半,正式回国安去报道的时候才知道,负责救援的小组在意外中一道丧命,最后动用了A级搜救才在五公里以外的河滩上发现了他。


九死一生,连同记忆一道成为活命的代价。


档案室里公布于众的档案关于战绩厚厚一摞,而提及本身却不过寥寥。十六岁进入国安,三年内毕业正式入编,代号青瓷。至于他究竟姓甚名谁,父母身世却一概无从得知。纪律如此,关于本人的所有信息全都束之高阁,非紧急情况下哪怕是本人也不得查看。而绝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人会去关心那些。


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左右他们站在同一片九百六十万千顷的广袤土地上,流的都是五千年不熄的血。


他常坐在训练用的静室里长久地沉默着,他知道过去自己一定是一个清醒而执着的人,否则十六的他不会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和平年代,多得是光明大道的选择,他一定清醒而执着,明白心之所向,所以投身阴影之中。就像他现在,对于自己的本身,清醒而执着。他不是一个甘于浑浑噩噩的人,包括和他成结的那个乾元。


他坐在静室里,看着眼前白色的墙壁,他用所有的时间在记忆里搜寻这个人的信息。看望他的人不少,而那些只言片语里他拼凑不出一个轮廓,一个众人皆知他深爱的轮廓。


他叫他先生,称他爱人,毫不掩饰的笃定与情深。


国安内部所有入编的人都有一个专属的保险箱,里面摆放着对于他们而言重中之重的东西。而他已经不记得保险箱的密码,他不止一次地在想,他会在那里面放着什么?记忆留白的那些时光,他看着那个冰冷的保险箱,像是守着一颗心。


数十年恩爱,一朝空作笑谈。


如今再想,他和凌远,从最初的相遇,大抵不过就是一场错认的笑谈。


七月流火,午后的阳光太热烈也太刺眼,他出完任务回来,险些误了火车。从出租车上一路跑到火车站门口,在摇曳的梧桐树叶下,在透过树叶枝桠落下的耀眼的金色里,他一眼越过万千人海,看见那个人的眼睛。


漆黑的,沉静的,光线蕴藏其中仿佛万千星辰,掩藏在锋利眉骨之下的一双眼睛。那一双眼里的沉痛奔涌如同江河,像是溺水许久的人,在幽暗的海底倏忽见到一丝光亮。好像他是他旷日持久的绝望里破土而出的万丈青阳。


深爱他的乾元,从少年一路扶持到如今的伴侣,陡然失去了他的消息甚至至今都得不到丝毫讯息的他的爱人。多年后万千人海蓦然重逢,一定是这样的神情,劫后余生的欣喜若狂。


世上唯有你好。


七月的阳光太晃眼,让他恍然以为拥有那一双眉眼的人,就是他的先生。


他觉得自己找回了依傍,而凌远所给予的反应也确实如此,他们如同末日时期摔下诺亚方舟而在洪流里错失的人,如今终于找到了对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安与后怕的情绪在他们之间蠢蠢欲动,而他们两个心照不宣。凌远看他的眼神,时时刻刻都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小心翼翼地让人心口发紧。他以为凌远就是那个人,但时光流逝后,他不得不承认,他不是。


感情没有印随行为。


哪怕眉眼相像,哪怕舍得妥协,哪怕他的信时迟迟不来只是因为切除了信巢。心脏操纵感情,感情主宰大脑,大脑掌控这他一点一点,从这个人身边远离。世上唯有那人好,绝不会因为他在记忆尽失之后,在路上流离失所就被别的人捷足先登。也是那时候他才明白,也许凌远早就明白这一段错认,所以他后怕而恐惧。在漫长无望的寻找和等待里,对一个相似的人屈服。


直到他看见了明楼,他才明白凌远眼中的痛苦,记忆里的那个灵魂无可替代,他们心知肚明。可尽管如此,哪怕这个人只有半分相像,也都如同绝境里的一点星火,叫人看到活下去的微光。所以不敢放手,也不舍放手。


回忆席卷而来,连同体温节节攀升。醒过的红酒散发出馥郁的甘甜清香,明楼把酒杯伸到他手边,主动和他碰杯。他看着明楼把杯子里浅浅的红酒一饮而尽,看着他一双眉微微皱起。明楼看了看手里的玻璃杯,然后又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问:“不试试吗?这瓶酒很不错。”


红酒的温度冰凉,充斥着口腔,又瞬间变得温热。


“原本是打算等你回来开给你庆功,如今倒也算是,物尽其用。”明楼看了看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点儿,“老话说酒越陈越香,也不负这十年。”


他手里的酒杯又和他手里的相触碰,明楼一字一顿,格外郑重:“阿诚,欢迎回家。”


这世界上,一定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家。


而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没有万千人海的阻挡,他的眼睛背着光,那一双眼睛里是深沉的黑与和缓的笑意。没有惊涛骇浪,也没有万千星辰,仿佛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双眼睛,泯灭于世间。仿佛他真的只是早晨出了个门,而在这个时候安然归来,然后温柔的唤他的名字,阿诚。


是了,这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亲密,他们分享彼此所有的时光,从六岁到十六岁。他们分享彼此所有的苦难,家族经商而遭遇不幸。他们甚至还分享同样的姓氏,千百年流传之后,再也不分彼此,姓明。


明诚看了看手里的红酒,不过浅浅盖过杯底的一点儿,他却喝红了眼。


“为什么……”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喃喃自语,又怕是吓到了谁。他这样问着,而后他看着明楼,“为什么不来找我?”他的声音颤抖,他死死捏着高脚杯的下端,酒精进入身体,火上浇油,“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嘶吼着质问。


这接近十年,他们同在国安,他为什么不来找他?甚至看着他一错再错,如果不是因为曲和的事情找上门来,他是不是打算就这样看着他将错就错。


“你说啊?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内敛稳重的坤泽终于崩溃,这十年来的沉寂与不安,终于在这一个尽数爆发。高脚杯摔在地上,应声而碎,坤泽的怒火倾泻而出,空气里陡然爆发出一阵甘甜的气息。清甜中掺杂着似有若无的苦涩,是红酒的味道。这气味来得急切而浓重,像是倾泻的江水,迸涌而出。


客厅里的曲和陡然坐直了身子,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急切地巡视,黄志雄开口询问:“怎么了?”


“有信息素的味道。”小少爷又抽了抽鼻子,添了一句:“是坤泽。”


面临信时的坤泽,而这里除了曲和,唯一一个坤泽……黄志雄即刻去看一边坐着的凌远,青瓷的信巢不是被切除了吗?


明诚嘶吼着质问,胸腔里的氧气被尽数压迫而出,耳边一阵轰鸣。颊边灼烧的温度提示着他这是酒精作祟,他喘了两口气,紧接着感觉到了异常。空气里弥散着醉人的红酒香气,明楼脱下了自己的大衣盖在他的肩头,“啧……怎么在这个时候……”


明诚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后颈,那一处的皮肤像是发了炎症,温度滚烫。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变化,那感觉又急又快,越过这十年的空白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明诚睁大了眼睛,不对,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的信时不该来。


而尽管他觉得不该,信息素却来势汹汹,他甚至有些站不住脚。实际上在过往的无数次里,他都对信时毫无招架之力,这要归功于他的乾元。他给了他足够好的感觉,让他享受这上天赐予的礼物。让他不需要抵抗,每一次都可以尝到糖果的甜。


他站不住脚,依靠着背后的书架坐在地上。明楼把大衣拢在他的肩头,在他面前蹲下,伸手去触摸他后颈的皮肤。这个姿势让他们两个紧靠着,乾元身上的信息素毫不吝啬地给予回应,强势而温柔地把他包裹。


明诚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十年他以为他再也不用面临信时。如今他就像是被老师点名而一早忘光了重点的学生,无措又惊惶。明楼把他抱在怀里,贴着他的耳廓说着靡靡情话:“晚一点,晚一点哥哥再抱你。”


明诚贴在他的怀里,感情支配大脑完全罢工,耳朵里除了心跳只听得到明楼的声音。这十年的等待,他仿佛是被火烧过的荒野,在时间的烈日下曝晒,皲裂而死寂。到如今他终于等来了命中的这一场雨,“为什么不来找我……”


“这十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找你。”


怎么可能不找,他没有一天不在找他。


“从你任务失败开始就在找你,国安不能动作太明显,最后我只好托关系搜救。好容易把你找回来了,监护室里躺了半年,醒过来之后你就把什么都忘了。后来七星和龙渊又出意外,所有人都要给这个任务收拾烂摊子,等我再回国安的时候……你身边已经,有人了。”他这样说着,一点一点地抚过明诚的头发,就像过往无数次里,他们耳鬓厮磨的那样。“不是不想找你,而是那个时候如果我去找你,你跟我走吗?”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起,他会随随便便和一个出现在面前的人走吗?


“而且那个时候你的检查报告显示你的精神状态不稳定,信时迟迟不来也是这个原因,经不得刺激。后来你去问信息素的问题,是我做主叫他们说你切除了信巢。”


“你骗我?”


他骗了他,甚至伙同整个国安上下一起骗了他。


明楼亲吻他的侧颈和他耳后的皮肤,“是,我骗了你。所以我在等你,等你来找我。”他甚至准备好了用漫长一生去赎回一个谎言。


“我在等你,幸好你可怜我,你来了。”


时间在变,世界在变,历史滚滚向前,没有任何东西会在那一刻驻足。只有这个人,只有这个人停留在漫长的时光里,等着他回头。


乾元的犬齿切进皮肤,刺痛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的身体被乾元的气味所沾满。大雨倾盆,土地终将迎来生机,这是记忆深处他再熟稔不过的感觉。


感情也有印随行为,所以他这一生,最开始就只看得到这个人。


世上只有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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